期刊列表 / Vol. 29 - 2026 年 02 月号 / 一日外出

一日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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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伏年
日期: 2026年3月26日
分类: 此地之外
标签: 伏年
字数: 约 4770 字

恩雅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人忙碌

望着热力环流般翻滚运输的蔬粒肉粒

她的尾巴拢拢前人,爬上肩头

埋进晨间的一份温存

外面的天空下起了零星雪花,在枯枝撑起的淡黑蓝幕布飘落得格外缓慢,似乎同母亲襁褓中幼儿般无比眷恋天空,不愿离开晨色的温床。冬季特许耀阳摆脱准点到来的繁文缛节,同年长者一齐缓步爬上山坡。月亮的银色酒壶里最后一滴琼浆倾洒于白色原野,那宏伟的建筑也恰巧托住轮辉,饮尽天际全部馈赠。

厚薄衣服凌乱跌落在床,灯光仍未睁开眼,大包小包行李静靠在墙边,饭香涌进狭小门缝内,白色的菲林仅着里衣翻找着随携袋,想将侍女长为她收拾的行囊里挑拣出必需品——雅儿为她准备了多套轻服薄服、从山下购来的零食点心、她正在研读的古代经文、祭祀祈祷的银铃……她忘了告诉她的侍女长,上次到罗德岛时她将多余的衣服,塞到妹妹宿舍的储物柜里;这次外出,也只是几天,又不是要在那住个一年半月,不用将自己半数身家带去;她没有选出太多随行侍从,太多东西恐怕搬不动。

那香味钻进来以后萦绕在鼻尖,一点一点漫进她的心里,好似雅儿端着托盘,放下后两手抵住碗沿拿它到桌上又回去将熏肠、奶酪切片装盘的模样呈现在眼前。总想着快点收完,快点收完去吃早餐,从行李包里抽出喜爱服饰卷好叠好放进袋里,那股诱惑不断地从脑子东边跑到西边,撒泼打滚泛起涟漪。继续收,还是先吃饭?继续做,还是先安抚胃?恩雅咬咬牙,下定最后通牒,叠完手上两件就去。

恩雅·希瓦艾什庆幸自己这天起得早。她搅动汤匙,较粘稠的麦粥从匙头前陷进去又在后边浮上,白气可见地向上飘走,各样小料聚在匙碗,粮米夹杂肉鲜席卷了她的味蕾,那让她明白自己或许会在这本简单快速的早餐环节中多花上不少时间。

“怎么这次不让我去啦,恩雅?我还想再去玩玩呢。”雅儿握着汤匙划起边缘较凉的粥略带遗憾地说。约莫过了十来秒,圣女咽下吃食,回答:“我离开谢拉格这几天也需要有人帮我打理打理好让我回来别堆太多事情嘛。上次那哈卡哈的矛盾,你不是也帮我解决了吗?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圣女提着行李上了列车。大地金明的披肩重叠移动,把大山的阴影带到窗内,桌上白漆长了一抹黑斑。晨曦望上去和正午一样炙热,实际上却褪去那股能让人触摸便吓一跳的灼烧感,温驯又和煦——可以说,这是自天外到来的短波辐射里最友好的一位了。一点点散去近日半边被烤得通红,像刚刚磕破的伤口白花花的肉里渗出血,又像是村里铁匠手中火钳夹着被被锻打的铁器。更早之前降落的雪花和这朝阳仿佛存在某种特别约定,它一来,这白茫茫的一群,一片,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冬季如此寒冷却也耐不住它热烈的凝视。

“幸亏不是春夏。”这样的想法在圣女的大脑中凭空生出。雪洪往往在春天到来,在群山的庇护下抵达,河道迫不得已承受着它的汹涌澎湃,向下挖掘;绿茸茸的青草在这不久后就会从冻土活动层或是不曾结冰的暗灰色草甸土里头划破上界冒出苗头来;沙砾在沿途加入这场始行旅程,却也带走了肥沃的土层。好像任何事物都与生俱来带着正反两面。

侍女长背着光立在远处的站台,圣女不知道她是在望着她,还是在望着这斑斓的天或是这平静的,被半截车厢拦住的野地。轮同轨开始旋转,列车迈开步子,侍女长在她的目光下徐徐缩小凝成小点随后融入了这片钢蓝色山体之中。

恩雅·希瓦艾什并非不想带着雅儿走。这思愁随着离车站越发遥远而变得草甸般稠密。车厢里喷洒着暖意,却也夹杂着干燥,她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不自觉想起床后那碗麦粥和斫轮老手的厨师。她的的确确需要在她离开期间有人能够帮她处理处理小事物,同时她也有些事儿瞒着那和她亲密无间的朋友。车窗外的一切都像一幅滚动的幕布,银心湖从其中掠过,圣山背面在里面飘过,从有些热闹的村庄市铺到偏远边境,时不时有牧童牵着驼兽走进这方正玻璃。恩雅左手握住袋口,右手伸进随携袋摸摸找找,掏出装着挑了一半的手套围巾和织棒织针的盒子坐定忙活起来。列车驶出群山,没了遮挡物,明光像水珠打在荷叶上似的迸溅开来,爬上她的绒衣,她的裙摆,她的肌肤。

雅儿对恩雅暂时的离开不大适应。回到蔓珠院好像书籍家具都被搬空,冷清又孤零。作为圣女的恩雅在尚未成熟之时担子竟已搭满肩头,头饰上靛蓝石函幽育明,白璧无瑕,带冠掩去眉间的忧愁。耶拉冈德在上,被什么注视着的孩子,随着年岁与日俱增,白发长过了腰身,面容也在风雪中磨出棱角,像是冻了又融,融了又冻,深深刺入大地的冰楔,最终触摸到这翻腾着液金属的滚烫内心。

不过,她没感慨多久,便想起恩雅托付给她的差事。对于这些工作,她倒是乐意极了,有时向圣女大人讨工作还要不到呢。环顾周围,走进自己房间,“嗒嗒”声在身后徘徊,她闪身出现在山下。

激烈的争吵声和细碎的议论杂糅,零散几人围住两个农民,其中一个头裹黑绒帽揣着半段粗绳,一只驼兽静卧一旁;另一个披着红棉袍子,头发松散,似乎未打理好就出门了。侍女长迈步往那集中处去,轻轻拍了一位围观者的肩,询问情况。对方认出了她,简述了当下——“黑绒帽”牵着驼兽往自家地赶,却在半路遇见了股强风,没把他吹倒却吓着了驼兽,连兽带人摔下路两旁的地里,压倒了好一片刚架起温室大棚冒出嫩尖尖的荞麦苗,所幸人没出什么事;“红棉袍子”不满意对方的赔偿,声称连五成都收不回来,两人就此发生些摩擦,周围人在劝。

“冬天地里难长芽,大家是知道这事的。我今儿刚回家睡觉没两个钟呢就听到这了,火急火燎就跑来了。这是我特地从从外地买来的改良苗,还有我的棚子……这点赔偿还不够价呢。”红棉袍子不满地说道。

“俺家里穷,暂时凑不出这么多来……您再看看能不能宽裕宽裕……”黑绒帽看起来有些难受,不知道是风太冷了还是眼下焦灼。

“圣女大人的侍女长来了。大家都知道她是圣女大人的体己人,不如让她来给给意见?”一道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随后围观者形成的半圆里出现个缺口。雅儿低下头,眉皱了又皱,再抬起头来提议让黑绒帽这两年带着驼兽给红棉袍子犁地。红棉袍子别过头去,手抚上下巴,把弄着杂着白的短胡,等了几十秒,答应了。黑绒帽感到身上那座山消失般轻松,虽驼兽要被借走,但也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连连向红棉袍子和雅儿道谢。

雅儿往山下镇里走,没进去呢就大老远看见有人在张贴兼职广告。她站定在告示栏前方,那名贴告示的女工回过头来,仿佛枯草逢雨,炎日得风般眉眼亮起。

“雅儿,你现在有事吗?我们这里有人请假了,暂时凑不出人来……你能来帮帮我们吗?”对方一回头朝自己开口,雅儿便认出,这是谢拉格旅游部下特色织物刺绣产业的主事人之一,同恩雅一般年轻,却也在这发扬谢拉格传统中大放光彩。

各国各有各自特色,谢拉格的织艺与刺绣文化历史悠久又独特,只要是瞟过一眼就难以忘怀。随着需求量的增大与科技日新月异,机器生产织布出现,但数量较少并且仅仅运用于基础步骤,在刺绣和制作高质的或是满足个性化需求的织布时仍然会以手工形式。可以说,这是像历史那样的绵延河流,承载着劳动、汗水的文化传承。

“当然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们先进去吧。”雅儿向对方微笑,一齐小跑进工坊。

侍女长望着数只不停运作的手等待被安排工作。虽然自己的手艺与恩雅的还差一大截一大截,可已经能熟练地制作出相对简单的图案,完成出不错的图案。最后,她去了做些较基础的刺绣图案,以保证那些劳作着的工人们能够有足够的基础供应。

穿针引线,起针勾勒……她想起恩雅,这位圣女竟然有如此娴熟又高超的技艺,自己这些关于织绣的技能,都是跟着她学的。她想起谢拉格居民,在过去的几千年,这些都贯穿了他们的生活,似乎纺织针绣是每一个谢拉格人与生俱来的能力。谢拉格人手中的纺锤、铁器、木制棒和脚下的织机缝出了身上御寒坚韧的长袍,纫出了安置每一把利器的皮刀鞘,缀出了腰上悬着的松香锦包,编成房屋正中央高悬的巨大图腾。五颜六色的织线绣线在覆盖皑皑白雪的天地中编织出绚丽多彩的旗帜,风向哪儿吹,旗帜往哪儿飘,所有的生活与方向,都从劳动者的手中诞生。

解散后走出工坊时,太阳半边身子隐没在山边,藏匿自己的锋芒。红色接蓝色渲染出一整幅自然图画。恩雅外出,雅儿自然不用再赶着回去为她做饭了,所以在这小镇悠悠地逛着,找点吃食填饱肚子。就近找了家餐馆坐下,点了些菜却在品尝时顿感新奇——似乎融入了别国的特色,外观同风味都出现略微变化,酱汁看起来颜色深浓,尝起来在原有味上增点辛辣,“太晚了,过了饭点,天又冷,大家都回去了,”一旁餐馆老板正收拾残桌,冷不丁出声。室内只开了三盏灯,雅儿好奇地询问起老板如何想到这些,又如何看待希瓦艾什家领导的变革潮流与日益开放的谢拉格……

闪身回到蔓珠院住区,一片漆黑,墙上钟表扭动声在夜里踌躇。人都去哪里了?回家了?参加活动了?还是……

她还是不大适应恩雅离开……为什么呢?是因为亲密的相处多了,得到回应的守候多了,得到的共鸣抚慰多了吗?认识了那个女孩以后,她发生了多大变化?那女孩简直像是冰楔,不断地深入大地,一年又一年地物理风化,在这片大地,这颗心里拓出一片沃土。她有了朋友,有了归处,有了想要的东西,有了……

侍女长没有再想下去,走到门前摁下开关,一切都敞亮起来。走进房间,她开始整理起来。这是一种不错的消遣方法,也是最快获得成就感、实际效益并且让心静下来的途径。直到最后,她打开工作台下抽屉,分区分类,翻出了几根蜡烛。

是什么时候放在这的呢?作为谢拉格最重要的地方,蔓珠院通电很久了。起初还时不时出现停电之类的现象,后来慢慢地,电灯热水等等外头新奇物什工具普及了,这灯光也稳定了,蜡烛也就一直搁置在这了。没有人会在灯光下想起蜡烛,没有人会在相伴时感到孤独。

或许这蜡烛已经等候许久,等待一次停电,等待一次惦记,等待一次寂寞。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同在抽屉的火柴盒,里面没有多少了,摇起来声音也零零散散。她关了灯,手握火柴尾,头抵住那条摩擦带,啪的一声这成了房间里唯一光源。引火至烛,熄灭先前的火光,握住烛身转动手腕横拿,因为这起火声喜极而泣的蜡烛泪流向下,流到纸板,再在其未凝前连接烛尾,固定。烛焰像笼罩大地的天空般护着她,谢拉格最初的模样呈现在这黑夜里:因为一团火,茫茫雪山点上了几点聚落,随后连结成村,然后后起了城镇最后到如今……

蜡烛燃尽,她摸黑翻翻床头,触到那台恩雅给她的终端,若干个未接来电浓缩成显眼红点挂在图标上,她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打来的。雅儿摁出对方的号码,又连着按空拨号栏数字。不同地区之间有时差,这里虽然没太晚,指不定那边已是深夜……

初雪没在坐上返程的列车以前,也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只在那呆了一天就回来。这一天真是莫名其妙地漫长,早上她到了罗德岛,然后和凯尔希她们去谈论些医疗设施建设完善商讨并且拟定协议,完成这些已经中午。到食堂用餐完毕后去找恩希亚,走到宿舍门口才发现对方出舰历练短时间内不会在这,悄悄准备的惊喜化成泡沫破碎,所以她去了藏书室里简单翻阅且作娱乐与养精蓄锐。走走停停过了好几个区最后停在了烹饪架前,各色美食封面图与侧边书名让她应接不暇,简单拿来下几本,浏览目录,最后选定一本羹汤类指导书和《泰拉美食荟萃》到借书处登记。快速阅读完两本书,竟然也才堪堪过了四点。她实在想不到行程应该如何填满,文书会在蔓珠院里乔木似地长高,她有点想念雅儿做的饭,想念……心脏似乎不受控,稍微加速,就像人坐在血压仪面前那样,就像人居山谷面对雪洪那样。

所以她改签车票,傍晚便启程回来,在车上打了个盹,刚醒就看见乘务员小姐伸出手要拍拍自己下车了。谢拉格凌晨正是最冷时分,尚不得新补给而热量一点一点漫于风中,衬得明月也凄凉。车站到圣山不过几里路,再坐缆车上山便能回到蔓珠院。她把随携袋甩到后边靠背,加紧步子往山赶。

蔓珠院融入宁静,铁门挪动时发出哀嚎,撞碎着昏沉夜,不过,又有几个人能听见?等恩雅蹑手蹑脚走进内院,走进住区,走进自己房间安置行李又换了套衣服,敛步挪到雅儿房间,附上那只裹布金属手柄,下压到底,前推,卸力,从门松出的口子探头,床铺叠齐放置于床头,除了一小段不规则白蜡燃烧放出的火光,一丝亮源,一抹人影都寻觅不得。后背突感一阵凉,恩雅不自觉跃起,反应过来回头,雅儿神不知鬼不觉就站在门框外。

“雅儿,你吓到我了!”

“抱歉抱歉,我下次不会了,”侍女长诚恳的表示歉意,“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还是在凌晨?”

圣女没有回答,扯着对方到自己房间里,翻找出两本食谱,询问她能否按照上面的做法为她准备早餐。

侍女长把书叠自己手上,沿边翻开目录,询问圣女是否有已经做出决策,拉着对方往厨房去。

各类果蔬切粒齐整,入水焖煮后准备粉类和调味。对于任何暂时不想工作的人来说,观看一场烹饪教学或是烹饪表演都具有无比乐趣。

恩雅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人忙碌,望着热力环流般翻滚运输的蔬粒肉粒,等到对方闲下来轻轻绕到身后揪住那条尾,自己尾巴拢拢前人双腿又收紧缠绕,爬上肩头,埋进晨间一份温存。


非常感谢您的阅读和容忍我无聊的情节同重复又平淡的语言。我本意是写3k左右结果一不小心写多了。是在学校打的草稿可以写出来时重心似乎完全变了。但是我希望可以通过一些宁静的日常生活来反映两人之间的情谊关系。非常抱歉让拙劣用词与重复修饰影响您的观感。

(责任编辑:广英和荣耀;网页排版:Baka632;绘图:赫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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