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痛苦持续而隐晦。
众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不再为世间苟延残喘。
毫无意义。
博士受伤了。
医疗部怎么也检查不出他哪里出了问题,好几个医生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也许就是这急促而又叫人生厌的脚步声吵醒了博士的梦,他缓缓睁开眼,立马便有几个人冲到他的身旁不断地追问感觉怎么样。那些人等了很久,大概等钟表又走了半圈后,才听见博士有些虚弱的声音。
“我的眼睛里没有颜色了。”
大家有些疑惑,博士只是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他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许多人都有些难过,但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最后不知道是谁喊了句“我们让博士好好休息吧,让他冷静冷静”,结果刚才还很热闹的医务室里转眼就只剩下了博士自己。
他其实很想找个人来倾诉,他想说说自己现在的感受。但是很可惜,房间里除了心率仪的“嘀嘀”声外,什么也没有。如同他的心一般,一片死寂。
后来,博士下了床,他仍旧没有放弃,他想要找人说说话。
可此时已经是深夜,天空中的月亮比他想象中的要耀眼。罗德岛四下无人,大家都已经沉沉睡去。博士的夜晚,是孤独的。除了那随海的风与无色的月光外,他的身边空无一物。
披着外套趴在栏杆上许久后,他从兜里拿出吃午饭时剩下的餐巾纸,很认真地叠出一朵花。借着月光端详许久后,他将那花儿从手中甩了出去。纸花在空中飘飘荡荡地落进水里,像陷入沼泽似的转眼便沉进海底。他便回头走向病房,那花儿消失的模样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走在回病房的走廊上,博士黑白的世界里突然多了一抹颜色,那是很鲜艳的红色。他蹲下身去拿到手里,才发现那是女孩的头绳,红色的绳结处还有个小苹果的装饰。
他四下张望着,希望把这东西还回去。可他无论怎么看,走廊中除了闪烁着黑白灯光的应急指示灯外,什么人都不在。
博士只好将这头绳放在手腕上,说不定别人看见了会认出来。
他没太把这当回事,就这么回到了病房,闻着消毒水的味道,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他睁开眼,天才刚蒙蒙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有些头昏脑胀的,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起了床。病房里仍旧一个人都没有,环顾四周,他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就这么静静的看,看身旁的仪器,看不远处的空着的床,看那黑白的窗帘,看那透过缝隙投射进来的没有颜色的光。
直到最后,他看到那手腕上的红绳。
红色的头绳十分鲜艳,像是黑白画布里不小心沾染上的颜料。
博士还是一个人,就这么发愣似的盯着那头绳看。到最后,提醒他该出门的,是自己饿到胃有些反酸的声音。
他刚走出门,一路上不时有些人向他打招呼,他礼貌地回应了,对方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后,博士有种被抽掉脊柱的感觉。再遇见相似的场景时,他索性就只是点点头。
就这么走到餐厅,看着琳琅满目的招牌,他不知道该吃什么,随后点了两个鸡蛋,一碗粥。
“你又吃这两样?”
博士抬眼看过去,黑白无色的世界里难得出现些许担忧的目光。
“随便吃点吧。”
“连续一个月天天吃同样的东西?”
“有这么久?不知道,随便吧。”
博士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嘴里的话不成样子,手一会儿摸着盘子,一会插在兜里。到最后他像是逃跑,在别人目光的注视下坐到最角落的位置。
博士敲着鸡蛋的壳,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力气太小,无论他怎么敲也敲不开。在尝试了会儿后,他发觉附近有人在看他。博士看向那些人,顺着那些人的目光再看回自己,他终于看见了那些目光的终点。
那是黑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她们在看那红绳。
原来是自己在给鸡蛋剥壳的时候,宽大的袖子向下滑落了些,手腕上的红绳就这么暴露在外面,被周围人不停的指指点点。
“博士,你谈恋爱了吗?”
这是几天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人和博士讲话。但这个问题让他怔怔看着对方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那些人更加的热闹,好像默认博士已经承认了似的。
“一定是吧,这红绳怎么看都是女孩子用的头绳啊。”
周围看的人越来越多,博士感到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深,他觉得耳畔吵得厉害,像是有无数人在耳畔讲话似的。太阳穴越来越胀,直到最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在众人的簇拥下,小声的承认了。
“是......”
刚才热闹的人群突然安静,像是沸腾的水突然平静一般诡异。博士抬头看着周围人的眼光,随后那些人像是发觉了什么令人惊喜的事情似的,顿时爆发出了欢呼声。博士的嘴角也跟着扯起一点角度,但完全没有任何笑意。
这里人太多了,他不想丢脸,他也不敢否认那些话去扫大家的兴。他陪着笑,说着不该说的话,浑然不觉那两颗鸡蛋早就碎开了壳。透过那蛋白,蛋白里尚未成型的蛋黄从壳子里流淌而出,蛋壳的碎片混合着黄色的蛋液,一如博士那被碎片扎满的心。
博士被众人簇拥着,终于有人陪他讲话了。但没有人关心他的事情,她们都在问那个不存在的女朋友。博士也顺应着附和,他没有讲过一句关于那个女友的话。但她已经被描绘成了有着红色头发、乐天活泼的模样。她还应该是个拉特兰人,拥有着短发与苹果把儿似的辫子。可博士从来没有讲过这些,他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自己梦寐以求的女孩爱着他。
大家簇拥着他回到那病房里,吵吵闹闹的声音让博士感到肚子不停地在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顺着食管冲出去,还伴着火烧似的痛。
或许是他的脸色太难看,也可能是大家起哄的太久已经玩累了。不知道谁喊了声“等会儿博士的女友就来啦,还是别打扰他了”刚才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不见,像是从未来过似的。
博士又变成了一个人,黑白的世界里,除了手腕上的红绳,他什么也不剩。
他哭丧着脸,想起白天那些人讲的话,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自己的世界里出现过一个红色头发的女孩儿,她应该笑着,快快乐乐的,好像拥有着世间最美好的一切。对方向他伸出手,貌似是索要着什么。
可博士抬头看向那女孩的时候,看见了墙上的“保持安静”几个字。
他沉默着,耳畔只有“嘀嘀嘀”的仪器声,刚刚有几分颜色的世界又沉寂于黑白。他的眼睛不断晃动着,伴随着嘴里的长叹声,像是喝多了酒,失去了意识。
他再次醒来,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去的,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
博士从病房走出去,他的眼睛里仍旧什么颜色都没有。他只好先去吃饭,和昨天一样。他仍旧不知道吃什么,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他沉默了半晌,还是要了两个鸡蛋一碗粥,和昨天一样。
这次,他很轻易地就将那蛋壳敲碎了。
他和过去一个月里的自己没什么不同,简单吃过饭后,他想要去散散步。当他走到回廊里,不少人簇拥在他身边仍旧叽叽喳喳的讲个不停。他时不时会附和两句,但没有和人主动说任何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期间甚至没有人发出疑问,也没有人怀疑那个不存在的女友,仿佛所有事情都理所当然。博士有时候会看看镜子,自己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黑色变成了白色,他的发间布满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银丝。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某天的夜里,博士又想去看那天空中黑白的月光。
他坐在那甲板上,看着手腕上那唯一拥有颜色的红绳。
他嘴角有了些笑,但当他抬起头时,那入口处真的有位红色头发的女孩在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博士黑白的世界里有了为数不多的颜色。
红色短发、面容可爱,拥有着苹果把儿似的辫子,一切都和他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场景一模一样。她蹦蹦跳跳的来到博士的面前,和大家说的一样乐天活泼。
博士的嘴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他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期待的模样。
“博士,那个红绳是我的。”
对方伸出手,那话语里不含任何恶意。
博士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的眉毛向两边分开,眼中的笑意被呆滞的目光所取代。他当然明白这个决定代表着什么,但他低下头,颤抖着将那红绳从手腕上取下来,交到对方的手里。
“谢谢啦。”
博士没有回话,只是点点头。
他看着对方走向门口,那里有着她最爱的人与朋友。
博士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的心里不仅仅有失落,还涌起不该有的嫉妒与悲伤。
当那抹红色从博士的眼中彻底消失,他的世界里,又只剩下黑白两色。博士扭头看向远处那没有颜色的月亮发呆,他看了好久好久,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讲。
他干笑几声,那声音嘶哑得可怕,就连无色的月亮都为之颤抖。这笑声回荡在这甲板上,随着那破碎的海面一同归于沉寂。
片刻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海水里,而甲板上空无一人。
博士是孤独的。
他渴望救助时,无人来帮他。
他的朋友各自在遥远的地方。
他昔日里那些曾经在乎他的人也早就将他遗忘。
他来到自己用双手建设的平台,静静地看着周围的海浪。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那样善良。
那样幼稚。
那样无力。
他闭上眼,看到了那些人美好的未来。
春暖花开,阳光普照。
可来去的人群里没有他的模样。
博士是孤独的。
他死在了一个无人在意的夜晚。
死在了别人美好的未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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